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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何看待范进丁忧期间吃大虾元子?

范进中举之后,可谓否极泰来,“到两三个月,范进家奴仆、丫鬟都有了,钱、米是不消说了。”又搬进了张乡绅给提供的体面的新房子。不料范进的母亲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,还不知道幸福可以来得这么突然,在一连三日的“唱戏、摆酒、请客”之后,“到第四日上,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,走到第三进房子内,见范进的娘子胡氏”“督率着家人、媳妇、丫鬟,洗碗盏杯箸”。“老太太看了,说道:‘你们嫂嫂、姑娘们要仔细些,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,不要弄坏了。’家人媳妇道:‘老太太,那里是别人的,都是你老人家的。’老太太笑道:‘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?’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道:‘怎么不是?岂但这个东西是,连我们这些人和这些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。’老太太听了,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,哈哈大笑道:‘这都是我的了!’大笑一声,往后便跌倒。”

前些时范进在得知中举的消息之后也曾“往后一交跌倒”,但是很快被岳父有力的一巴掌就给治愈了,老太太这一跌倒却再也没能起来,真是眼看着到手的荣华富贵,却没福消受了。

七七过后的一天,送范进房子的张静斋来访,谈起安葬的事情,范进表示钱不够用。张静斋算了一番,“须三百多银子”,于是撺掇范进一同去高要县,到范进的老师汤知县那里打秋风。

在汤知县招待吃饭的时候,“用的都是银镶杯箸”,“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,知县不解其故”。张静斋解释说是范进遵制的缘故。“知县连忙叫换去,换了一个磁杯,一双象箸来,范进又不肯举。”“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,方才罢了。”

汤知县见范进居丧如此尽礼,就怀疑倘若他不吃荤酒,却没有另外准备的,随后见到范进“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”,“方才放心”。

对这一举动,普遍的理解是表现了范进的虚伪。请看,不肯用高档的餐具,却不戒肉食,这不是虚伪得很吗?

然而,这种理解是可以商榷的。

且从范进与汤知县会面之初看起。

叙礼之后,汤知县问:“因何不去会试?”范进答:“先母见背,遵制丁忧。”根据古代守丧的制度,父母去世三年(实为二十七个月)之内是不得应考的。因此,范进在中举之后,没有紧接着参加第二年的会试,而是迟了三年,参加下一届会试,才得中进士的。

而汤知县得知范进遵制丁忧,大惊之后,忙叫他换去了吉服。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版的《儒林外史》对此有这样的注释:“科举时代,门生谒见老师,例穿吉服或公服,表示恭敬;范进在母丧中不穿孝,穿吉服,在当时是违制的事,所以汤知县大惊,忙叫换了。”

从中可以了解到什么呢?就是范进还并不完全了解应当怎样“遵制丁忧”的。倘若不然,何以违制穿着吉服去见老师呢?

那么由此就可以推想,范进之所以不用奢侈的杯箸却吃大虾元子,并非做作,而是对于守丧的礼制有所知又有所不知,甚至可以联想,范进是由汤知县让他换掉吉服,才意识到与吉服类似的高档的杯箸也是不应当使用的,却没有想及这样一来,大虾元子之类也是不该吃的了。

其实我们细读原文,可以注意到这样的细节。那就是,范进面对奢侈的银镶杯箸以及后来的象牙筷子,并不是自己声称因为守制而不用的,而只是“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”,两次替换杯箸,都是张静斋说明范进“想是不用这个杯箸”,“这个杯箸也不用的”。细加体味,可以发现,范进的举止表现出来的态度是犹豫,是不知道该用还是不该用的。倘若范进有明确的意思,要伪装自己是恪守孝道的,那么何妨直截了当地自己明说呢?

至于吃大虾元子,很多人认为这是范进只重虚礼,却不肯舍却口腹之欲。这种理解很可能虽诛心却失当。

试想,范进若真要伪装自己,那么这一吃大虾元子,岂不知前面那些就都白装了吗?这一下就全都暴露了。倘若要装的话,那就得装到底才对,范进怎么会为了小小的大虾元子而有亏“大节”呢?就算再贪吃,也不至于如此不能自控的吧?

况且,我们还应当注意到,高中之后的范进已经今非昔比,虽然尚称不得飞黄腾达,但已经远不是缺吃少穿的处境了,几个大虾元子是不至于吃不起的,何必非得在堂堂尊师面前丢乖露丑呢?

其实细看范进谒见汤知县的前前后后,可以了解到,范进一直过着破落已极的日子,忽然中举,开始与上层人士往来,这还刚刚处于摸索门径的阶段上。封建社会的礼制虽然有着全社会的覆盖性,但很多礼法的遵行,阶层之间的差异是相当显著的,所谓“礼不下庶人”,讲的也就是这个意思。

试想,范进若不是中举,哪里会涉及穿什么吉服的事情?也不会用到什么银镶的、象牙的杯箸。而至于吃荤,其实并不为失礼的。可以看到,汤知县闻知范进丁忧,急忙叫他换下了吉服,可谓守礼,但还是给范进提供了高档的杯箸和酒食,怎么会前面让范进守礼,后面又让范进失礼呢?

至于怀疑范进会不吃荤酒,那是受到了范进不用银镶的之类餐具的影响,而那不用的态度,却又可以说是张静斋替范进做的决断。

实际上,真要说虚伪,那不是范进的虚伪,而是封建孝道的虚伪。

吃大虾元子,表现出的并不是范进的虚伪,而恰恰说明了范进的真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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